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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丝

2013-03-29 来源:故事会 作者:徐志摩 查看评论

不忘自然

不必一定与鹿豕游,不必一定回“洞府”去;为医治我们当前生活的枯窘,只在“不完全遗忘自然”一张轻淡的药方我们的病象就有缓和的希望。在青草里打几个滚,到海水里洗几次浴,到高处去看几次朝霞与晚照──你肩上背上的负担就会轻松了去的。

──《我所知道的康桥》

自然的产儿

人是自然的产儿,就好比枝头的花与鸟是自然的产儿;但我们不幸文明人,入世深似一天,离自然远似一天。离开了泥土的花草,离开了水的鱼,能快活吗?能生存吗?从大自然,我们取得我们的生命;从大自然,我们应分取得我们继续的资养。

──《我所知道的康桥》

不能独立

哪一株婆娑的大木没有盘错的根柢深入在无尽藏的地里?我们是永远不能独立的。有幸福是永远不离母亲抚育的孩子,有健康是永远接近自然的人们。

──《我所知道的康桥》

生死间

我不定觉得生是可欲,死是可悲,我自己的经验与默察只使我相信生的底质是苦不是乐,是悲哀不是幸福,是泪不是笑,是拘束不是自由:因此从生入死,在我有时看来,只是解化了实体的存在,脱离了现象的世界,你原来能辨别苦乐,忍受磨折的性灵,在这最后的呼吸离窍的俄顷,又投入了一种异样的冒险。我们不能轻易的断定那一边没有阳光与人情的温慰,亦不能设想苦痛的灭绝。但生死间终究有一个不可掩讳的分别,不论你怎样看法。

──《悼沈叔薇》

身在自然

只有你单身奔赴大自然的怀抱时,像一个裸体的小孩扑入他母亲的怀抱时,你才知道灵魂的愉快是怎样的,单是活着的快乐是怎样的,单就呼吸单就走道单就张眼看耸耳听的幸福是怎样的。因此你得严格的为己,极端的自私,只许你,体魄与性灵,与自然同在一个脉搏里跳动,同在一个音波里起伏,同在一个神奇的宇宙里自得。我们浑朴的天真是像含羞草似的娇柔,一经同伴的抵触,他就卷了起来,但在澄静的日光下,和风中,他的姿态是自然的,他的生活是无阻碍的。

──《翡冷翠山居闲话》

哪天

每回我望到莎士比亚的戏,但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一类的作品,比方说,我就不由的感到气馁,觉得我们即使有一些声音,那些声音是微细得随时可以用一个小姆指给掐死的。天呀!哪天我们才可以创作里看到使人起敬的东西?哪天我们这些细嗓子才可以豁免混充大花脸的急涨的苦恼?

──《猛虎集序》

精神物质

论精神我主张贵族主义;谈物质我主张平民主义。

──《志摩日记》

牺牲

从古来没有一个思想家不是宗教性的,……他们的一点心灵,就永远在他们设想的一种或多种问题的周围飞舞,旋绕,正如灯蛾之于火焰:牺牲自身来贯彻火焰中心的秘密,是他们共有的决心。

──《自剖》

思想的能力

人的思想的能力是奇怪的,有时他连窜带跳的在短时期内发见了很多,例如希腊黄金时代与近一百五十年来的欧洲,有时睡梦迷糊的在长时期一无新鲜,例如欧洲的中世纪或中国的明代。它不动的时候就像是冬天,一切都是静定的无生气的,就像是生命再不会回来,但它一动的时候那就比是春雷的一震,转眼间就是蓬勃绚烂的春时。

──《关于女子》

制造翅膀

人类最大的使命,是制造翅膀;最大的成功是飞!理想的极度,想象的止境,从人到神!诗是翅膀上出世的;哲理是在空中盘旋的。飞: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吞吐一切。

──《想飞》

永远拘束

平常我们从自己家里走到朋友的家里,或是我们执事的地方,那些无非是在同一个大牢里从一间狱室外移到另一间狱室外去,拘束永远跟随着我们,自由永远寻不到我们;但在这春夏间美秀的山中或乡间你要是有机会独身闲逛时,那才是你福星高照的时候,那才是你实际领受,亲口尝味,自由与自在的时候,那才是你肉体与灵魂行动一致的时候。

──《翡冷翠山居闲话》

来源

一个人的意志力与思想力不是偶然的事情:远一点说,有他的种与族的遗传的来源,近一点说,有他自己一生的经验。造成人格的不是安逸的生活与安逸的环境:是深入骨髓的苦恼是惨酷的艰难;造成国民性或国魂的是革命。

──《从小说讲到大事》

忧郁的潜化

整十年前我吹着了一阵奇异的风,也许照着了什么奇异的月色,从此起我的思想就倾向于分行的抒写,一份深刻的忧郁占定了我;这忧郁,我信,竟然渐渐的潜化了我的气质。

──《猛虎集序》

理想动力

在你不能认真想的时候,你做人还不够资格;在你还不能得到你自己思想的透彻时,你的思想不但没有力量并且没有重量;在你不能在你思想的底里发现单纯的信心时,勇敢的事业还不是你的份;──等到你发现一个理想在你心身的后背作无形的动力时,你不向前也得向前,不搏斗也得搏斗,到那时候事实上的胜利与失败倒反失却了任何的重要,就只那一点灵性的勇敢永远不灭的留着,像天上的明星。

──《从小说讲到大事》

思想叶子

我可以把我的思想比作树上的叶子,时期没有到,他们是不很会掉下来的;但是到时期了,再要有风的力量,他们就只能一片一片的往下落;大多数也许是已经没有生命了的,枯了的,焦了的,但其中也许有几张还留着一点秋天的颜色,比如枫叶就是红的,海棠叶就是五彩的。这叶子实用是绝对没有的;但有人,比如我自己,就有爱落叶的癖好。他们初下来时颜色有很鲜艳的,但时候久了,颜色也变,除非你保存得好。

──《落叶》

开几扇窗

我恨的是这时代的病象,什么都是病象:猜忌、诡诈、小巧、倾轧、挑拨、残杀、互杀、自杀、忧愁、作伪、肮脏。我不是医生,不会治病;我就有一双手,趁它们活灵的时候,我想,或许可以替这时代打开几扇窗,多少让空气流通些,浊的毒性的出去,清醒的洁净的进来。

──《自剖》

巴黎

咳巴黎!到过巴黎的一定不会再希罕天堂;尝过巴黎的,老实说,连地狱都不想去了。整个的巴黎就像是一床野鸭绒的垫褥,衬得你通体舒泰,硬骨头都给熏酥了的──有时许太热一些。那也不碍事,只要你受得住。赞美是多余的,正如赞美天堂是多余的;咒诅也是多余的,正如咒诅地狱是多余的。巴黎,软绵绵的巴黎,只在你临别的时候轻轻嘱咐一声:“别忘了,再来!”其实连这都是多余的。谁不想再去?谁忘得了?

──《巴黎的鳞爪》

发现之快乐

艺术只是同情!评衡只是发现。发现就是创造之一式,是无上的快乐。

──《天下本无事》

希冀光明

悲调固然往往比喜调动听,但老唱一个调子,不论多么好听,总是腻烦的。在不能完全解除悲观的时候,我们无论如何也还得向前希望。我们希冀健康,想望光明,希冀快乐,想望更光明更快乐的希望。

──《话匣子》

捻断“长须”

写诗人一提起写诗他就不由得伤心。世界上再没有比写诗更惨的事;不但惨,而且寒伧。就说一件事,我是天生不长髭须的,但为了一些破烂的句子,就我也不知曾经捻断了多少根想象的长须!

──《猛虎集序》

信徒

我是一个生命的信徒,起初是的,今天还是的,将来我敢说也是的。我决不容忍性灵的颓唐,那是最不可救药的堕落,同时却继续躯壳的存在;在我,单这开口说话,提笔写字的事实,就表示后背有一个基本的信仰,完全的没破绽的信仰;否则我何必再做什么文章,办什么报刊?

──《迎上前去》

两种走法

走路有两个走法:一个是跟前面人走,信任他是认识路的;一个是走自己的路,想信你自己有能力认识路的。谨慎的人往往太不信任他自己;有胆量的人往往过分信任他自己。为便利计,我们不妨把第一种办法叫作古典派或旧派;第二种办法叫作浪漫派或新派。

──《守旧与“玩”旧》

磨盘

我信我自己的热心(不是知识)多少可以给我一些对敌力量。我想拼这一天,把我的血肉与灵魂,放进这现实世界的磨盘里去捱,锯齿下去拉,──我就要尝那味儿!只有这样,我想才可以期望我主办的刊物多少是一个有生命的气息的东西;才可以期望在作者与读者间发生一种活的关系;才可以期望读者们觉着这一长条报纸与黑的字印的背后,的确至少有一个活着的人与一个动着的心,他的把握是在你的腕上,他的呼吸吹在你的脸上,他的欢喜,他的惆怅,他的迷惑,他的伤悲,就比是你自己的,的确是从一个可认识的主体上发出来的变化──是站在台上人的姿态,──不是投射在白幕上的虚影。

──《自剖》

生命的成功

我白天想望的,晚间祈祷的,梦中缠绵的,平旦时神往的──只是爱的成功,那就是生命的成功。

──《志摩日记》

只是爱

我没有别的方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

──《志摩日记》

感情之网

感情才是成江成河的水泉,感情才是织成大网的线索。

──《落叶》

发泄和寄托

诗人们在这喧闹的市街上不能不感寂寞;因此“伤时”是他们怨愫的发泄,“吊古”是他们柔情的寄托。

──《契诃夫的墓园》

精神寄托

烦闷是起源于精神不得充分的怡养;烦嚣的生活是劳心人最致命的伤,离开了就有办法,最好是去山林静僻处躲起。但这环境的改变,虽则重要,还只是消极的一面;为要启发性灵,一个人还得积极的寻求。比性爱更超越更不可摇动的一个精神的寄托──他得自动去发见他的上帝。

──《自剖》

枯燥可怕

可怕的枯燥,好比是一种毒剂,他一进了我们的血液,我们的性情,我们的皮肤就变了颜色,而且我怕是离着生命远,离着坟墓近的颜色。

──《落叶》

热屋之花

爱,在俭朴的生活中,是有真生命,像一朵朝露浸着的小草花;在奢华的生活,即使有爱,不能纯粹,不能自然,像是热屋子里烘出来的花,一半天就衰萎的忧愁。

──《志摩日记》

幻灭

幻象消灭是人生里命定的悲剧,青年的幻灭,更是悲剧中的悲剧,夜一般的沉黑,死一般的凶恶。纯粹的,猖狂的热情之火,不同阿拉亭的神灯,只能放射一时的异彩,不能永久的朗照,转瞬间,或许,便已敛熄了最后的焰舌,只留存有限的余烬与残灰,在未灭的余温里自伤与自慰。

─《北戴河海滨的幻想》

寂寞灵魂

光阴“悠悠”的神秘警觉了陈元龙:人们在世上都是无俦伴的独客,各个,在他觉悟时,都是寂寞的灵魂。

──《契诃夫的墓园》

苦痛

人生原是与苦俱来的;我们来做人的名分不是咒诅人生因为它给我们苦痛,我们正应在苦痛中学习,修养,觉悟,在苦痛中发现我们内蕴的宝藏,在苦痛中领会人生的真际。

──《罗曼罗兰》

心灵的平安

我的胸膛并不大,决计装不下整个或是甚至部分的宇宙。我的心河也不够深,常常有露底的忧愁。我即使小有才,决计不是天生的,我信是勉强来的;所以每回我写什么多少总是难产。我唯一的靠傍是刹那间的灵通。我不能没有心的平安,眉,只有你能给我心的平安。在你完全的蜜甜的高贵的爱里,我享受无上的心与灵的平安。

──《志摩日记》

砌满灵窍

做夜朗的结果往往是把自大的烂泥砌满了原来多少通气的灵窍。

──《话匣子》

荆棘

荆棘刺入了行路人的胫踝,他才知道这路的难走;但为什么有荆棘?是它们自己长着,还是有人存心种着的?也许是你自己种下的?至少你不能完全抱怨荆棘:一则因为这道是你自愿才来走的;再则因为那刺伤是你自己的脚踏上的荆棘的结果,不是荆棘自动来刺你。

──《哀思辑》

隔膜

所以不曾经历过精神或心灵的大变的人们,只是在生命的户外徘徊,也许偶尔猜想到几分墙内的动静,但总是浮的浅的,不切实的,甚至完全是隔膜的。

──《哀思辑》

离魂病

我是一只没笼头的野马,我从来不曾站定过。我人是在这社会里活着,我却不是这社会里的一个,像是有离魂病似的,我这躯壳的动静是一件事,我那梦魂的去处又是一件事。

──《迎上前去》

我是傻子

我是一个傻子:我曾经妄想在这流动的生里发现一些不变的价值,在这打谎的世上寻出一些不磨灭的真,在我这灵魂的冒险是生命核心里的意义;我永远在无形的经验的chan岩上爬。

──《迎上前去》

脖子还硬

冒险──痛苦──失败──失望,是跟着来的,存心冒险的人就得打算他最后的失望;但失望却不是绝望,这分别很大。我是曾经遭受失望的打击,我的头是流着血,但我的脖子还是硬的;我不能让绝望的重量压住我的呼吸,不能让悲观的慢性病侵蚀我的精神,更不能让厌世的恶质染黑我的血液。厌世观与生命是不可并存的。

──《迎上前去》

思想十字架

生命还不是顶重的担负,比生命更重实更压得人的是思想那十字架。人类心灵的历史里能有几个天成的孟贲乌获?在思想可怕的战场上我们就只有数得清有限的几具光荣的尸体。

──《迎上前去》

盲目

我这辈子只是在生活的道上盲目的前冲,一时踹入一个泥潭,一时踏折一支草花,只是这无目的的奔驰;从哪里来,向哪里去,现在在哪里,该怎么走,这些根本的问题却从不曾到我的心上。但这时候突然的,恍然的我惊觉了。仿佛是一向跟着我形体奔波的影子忽然阻住了我的前路,责问我这匆匆的究竟是为什么!

──《自剖》

孤寂

我要孤寂:要一个静极了的地方──森林的中心,山洞里,牢狱的暗室里──再没有外界的影响来逼迫或引诱你的分心,再不须计较旁人的意见,喝采或是嘲笑;当前唯一的对象是你自己: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你的本性。那时它们再不会躲避,不会隐遁,不会装作;赤裸裸的听凭你察看、检验、审问。你可以放胆解去你最后的一缕遮盖,袒露你最自怜的创伤,最掩讳的私亵。那才是你痛快一吐的机会。

──《自剖》

不怕噩梦

人生自生至死,如勃兰恩德的比喻,真是大队的旅客在不尽的沙漠中进行,只要良心有个安顿,到夜里你卧倒在帐幕里也就不怕噩梦来缠绕。

──《哀思辑》

遗忘

最难得的是遗忘;只有在简短的遗忘时我们才有机会恢复呼吸的自由与心神的愉快。谁说死不就是个悠久的遗忘的境界?谁说墓窟不就是真解放的进门?

──《哀思辑》

痴鸟

有一种天教歌唱的鸟不到呕血不住口,它的歌里有它独自知道的别一个世界的愉快,也有它独自知道的悲哀与伤痛的鲜明;诗人也是一种痴鸟,他把他的柔软的心窝紧抵着蔷薇的花刺,口里不住的唱歌着星月的光辉与人类的希望非到他的心血滴出来把白花染成大红他不住口。他的痛苦与快乐是浑成的一片。

──《猛虎集序》

理想主义者

我相信真的理想主义者是受得住眼看他往常保持的理想煨成灰,碎成断片,烂成泥,在这灰、这断片、这泥的底里,他再来发现他更伟大、更光明的理想。我就是这样的一个。

──《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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